在中国，有450万名快递员。驱动他们的是一套严格的指标：妥投率、投诉率、揽件及时率、物流停滞率……每一个都对应着清晰的罚款制度。尽管他们配送一个快件的派费收入不足1元，但一次投诉带来的罚款数额则动辄要数百甚至上千元。他们必须越来越快地运转，以人工的速度，追上机器的速度。

3月3日农民日报8版刊发的《发展农村寄递物流业，难在哪儿？》中，也反映了农村寄递物流业高成本、低收入的现状：江陵县共配中心负责人担忧“若政府补贴减少如何维持运营成本”，湖北监利龚场镇快递员王子雄郁闷“货量越大利润却越摊越薄”，农村服务站点大多从未想过仅凭快递收入生存。事实上，老乡们买得越火热，农村快递从业者就越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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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现在人干得越来越像机器，停不下来，赚得还少。”在快递量最大的年货节期间王子雄每天能收到将近6000票快递包裹，比平时多了两三倍。他每天早上7点开门，一直干到晚上12点多，还额外请了8个寒假工，每天像上了发条一样，腰都直不起来，利润却越摊越薄。

一停下，货物就容易积压，一积压，延误费、催件等罚款就都来了。时效性与王子雄的收入息息相关。总部会规定指标，再层层下派，从荆州到监利再到乡镇，都会有不同比例的签收指标，一般需要当天签收率达到百分之八十才能正常结算派费，不然就会被扣一定比例的钱。“公司罚款还会层层加码，乡镇比县里高，县里比市里高。”

近10年来快递总量增长了近20倍（从2012年的57亿件到2022年的1105.8亿件），但快递网点的收入却几乎没有明显的增长。

自动化分拣设备的便利，在城区送了五年快递员的孙志武也体验过，只是农村快递员的压力他也感同身受。

一年前，网点老板和快递员孙志武商量，买一台比传统分拣机价格高出10倍的自动化环形分拣机，快递员的派费也下调一毛钱。孙志武确实被缩短了劳动时间，上下班变为早7晚7点。但是他又被更多的快递件缠住了。随着环形分拣机运转速度的加快，快递公司的考核加重，他从一天两派转为三派，一天派件从400件增加到1400件。

快件数量的急速增加，倒逼了快递行业整体智能化水平的提高，但却使基层配送员更像“机器”——只是按固定的流程完成快件的配送。

过去，快递员最多能将包裹滞留三天内派送，现在，快递公司修改了签收率，将原本一天两派的签收频次增加至早中晚三次，相当于在一条跑道上多加了一道坎，快递员多了被绊倒的风险，而对他们的直接影响就是罚款。

各种“率”被快递公司“妥当地”利用起来。在一份考核表格中，物流链条上有十项考核率监督着快递链条的高效运转，在时效上，有派件超时异常率、及时揽收率；在服务上，有签收好评率、待收好评率、物流投诉率、停滞率；在信息上，有及时率、完整率、准确率，它们的目标数值后都对应着一套罚则。一位快递人士剖析快递公司的管理手段是，设置一项考核率，通过罚款使其达标，然后设置下一项。

快递数字化的基础是面单电子化。在电子面单系统实施后，一方面快递处理的效率越来越快，先是接入了派费结算系统，派费可当天结算；接着又接入了物流轨迹系统，配送员的派送轨迹也实现透明化；但另一方面，快递公司还将客诉系统接进来，这意味着，只要有客户投诉就能实时追溯到快递员，并对网点做出相应地处罚。

《2021年中国快递员权益保障问卷调研》显示，26%的快递员每月被罚500-2000元，60%的快递员投诉“罚款过多”。不熟悉规则的新手快递员，被罚款的几率更大，但哪怕孙志武跑了5年快递，十分熟悉各区域的路线，每个月还是有一笔2%的“固定缴费”。

问题暴露在末端，但实际产生于前端。快递业多年的价格战客观上促进了电商业的飞速发展，但给自身行业带来了不小风险，并层层传导至末端。快递公司为争夺市场份额，不断降低服务价格，为了将快递送得更快，快递公司不停地优化数据指标、增加内部考核指标。2016年，一家通达系（一般代指申通快递、圆通速递、中通快递、韵达快递四家民营快递公司）快递公司的全天签收率为94%，现在要求为98%。据了解，通达系中至少有三家的全天签收率都是98%。

科技进步，让客户和快递公司都对时效有了更高的期待和要求，但真正的压力只给到了末端物流，而大量从业人员就在末端。在每日快递吞吐量达不到一定量级时，乡镇及以下快递网点考虑到成本、场地，末端网点往往难以用上能像在分拨中心一样，显著提效、解放人力的大型自动化装备，只能靠雇临时工来消化。他们同时承担着客户对更好的服务的期待和要求，却拿着逐年降低的派费，只能依靠送更多的快递件，获得更好的生存，最后卷入了一个层层对抗的死循环：客户对其投诉，快递公司对其罚款。

要想提高服务质量，严苛的考核指标可治不了本。对绝大部分末端网点来说，单靠派件费无法支撑现在的成本开销。大部分农村地区还是从外面网购的多，而把村里的好货卖出去的少。快递货运满车下乡，空车回也时而有之。笔者在调研中了解到，为了应付开支，越来越多村级和乡镇级的快递网点做起了融合生意。对他们来说，快递只起到聚人气引流的作用，经营良好的站点，大多是叠加了如电商、小卖部、修理店、农资店、助农取款农村金融业务等其它业务，以综合服务站的形式经营。

即便城市里的无人配送似乎离农村落地还远，但科技对人的替代趋势不可逆转，智慧物流给整个行业带来了新的效率想象空间。

然而对快递员来说，这个变化是好还是坏，尚难断定，他们更看重眼下的低收入、高罚款，没有保障的局面能否得以缓解。2022年，五家快递公司的营收大幅增长，除韵达外，通达系快递公司的归母净利润增幅在40%-131%。维系这一脉络生长的电商平台阿里巴巴，八年间净利润增长了6倍。他们都是百亿、千亿级的公司，本应该做出更好的管理策略，不以低价、罚款替代所有，让科技成为更好的工具，不让人变成机器。